第27章 初鸣
宿舍门廊下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了。
白月霖站在房门外,听着脚步从楼梯口上来。那人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中央。窗外偶尔闪过琉玥双翼的光,随即又被夜色吞没。
她的右手藏在袖中,握着星璃娅还给她的金属残片。残片的边缘硌进掌心,已经被体温焐热。左腕那缕星光很淡,另一端穿过窗缝,斜斜没入夜空。
脚步停在走廊尽头。
黑袍人从阴影里走出来,兜帽下露出半张伤痕纵横的脸。他一手握着骨刃,另一手托着多面晶石。晶石中央的暗色翻动着,经过墙灯时,火光便矮下去一截。
“白月霖。”他说。
白月霖背靠房门:“你认识我?”
“我找了你很久。”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黑袍人停在几步外。窗外的火光照亮他法衣上的枯叶纹章,也照亮骨刃没有开锋的那一面。
“我是迦尔姆。”他说,“跟我走。只要你不反抗,我不会伤你。”
晶石中的暗色忽然撞向晶壁。
白月霖胸口一沉,像有人把一块浸水的毯子压到她肩上。她扶住门框才没有跪下,呼吸变得又短又重。袖中的残片却在同时亮起,热意从掌心一路烧到锁骨之间。
迦尔姆看见了那点蓝光,握刀的手紧了紧。
“把东西放下。”
“你要带我去见凤凰王?”
“是。”
“然后用我解开六星追日?”
迦尔姆没有回答。
白月霖想起梦里的火海。满城的人朝神殿祈祷,一只折了半边翅膀的银白巨鸟仍飞回燃烧的王城。那不是枯枕讲述过的恶神模样。
“我见过祂回去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祂已经飞不稳了。至少有一段历史,有人在骗你。”
“闭嘴。”
迦尔姆向前一步。晶石里的黑影贴住他的掌心,沿着手腕爬出几根细线。他像是没有看见,骨刃骤然横扫。
白月霖只来得及侧过身。刀背撞上右肩,剧痛把她推回门板。木门砰地一响,肩头立刻麻了,抬不起手。
骨刃横在她肩前,锋口却始终偏向一侧。
“我说过,跟我走。”迦尔姆的呼吸比刚才急,“不要逼我。”
白月霖没有因此安心,只借着他刻意收力的空隙重新站稳。她把发软的右手藏到身后,左手扶墙,往走廊另一侧挪去。
“如果你真的相信自己,”她问,“为什么不敢听我说完?”
迦尔姆再次逼近。
骨刃自下而上撩起。白月霖后退时踩到长裙下摆,刀背擦过肋侧,布料裂开一道口子。钝痛从腰间炸开,她撞上窗台,半晌没能吸进气。
左腕的星线瞬间绷紧,牵住她摇晃的身体。
迦尔姆看了一眼那缕光,抬手将晶石压近。星线暗了许多,却没有断。
“那个异乡人救不了你。”
白月霖扶着窗沿,慢慢站直。
“她没有替我打。”
“她把你留下当诱饵。”
“是我自己留下的。”
窗外传来墙体崩裂的闷响。琉玥的火翼掠过北墙,将走廊照得一片通红。迦尔姆看向那道火光,握刀的手猛地收紧,骨节发白。
“那块晶石也在骗你。”她说。
迦尔姆低头。黑色细线已经爬到他的袖口。
“圣器是王赐给我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敢看它?”
骨刃猛地刺来。依旧是刀背,却比前两次更快。白月霖用前臂挡了一下,整条左臂顿时失去知觉。她被推得跪在地上,袖口裂开,手腕很快浮起一道青紫。
迦尔姆本应顺势收刀,晶石里的暗色却突然收紧。
他的手腕不自然地一扭,刀锋翻向白月霖的喉咙。
左腕星光骤亮。
白月霖被猛地扯开,肩背撞上墙根。刀锋从她颈侧掠过,削下一缕银发,钉进地砖。
迦尔姆怔住了。
“不是我……”他盯着握刀的手。
晶石深处传出细密的碎裂声。暗色沿着他的手臂继续往上爬,像要把骨刃重新拔出来。
白月霖靠在墙边,右肩、肋侧和左臂一齐作痛。颈侧被刀风刮开一道细口,温热的血滑进衣领。她想撑地起身,手掌却碰到从袖中掉出的金属残片。
幽蓝光芒从残片的裂纹里渗出。
训练场上,岚烜的声音又一次在记忆里响起:那就再来一次。不要急。
白月霖握住残片。
锁骨间的残月印记灼热起来。走廊上的风、远处的兵刃声、迦尔姆急促的呼吸,在这一刻都变得清晰。她不知道怎样挥霍这股力量,只知道眼前有什么东西不该继续往前。
“停下。”她说。
骨刃悬在半空。
迦尔姆的手臂仍在发抖,脚下却结出一层薄霜。霜沿着靴边向上生长,没有刺穿皮肤,只把他的双腿固定在原地。
白月霖扶墙站起。幽蓝光从她指缝流出,落到多面晶石上。
晶石猛地震了一下。
中央的暗色向内蜷缩,撞击晶壁,随后在一声脆响中裂开。黑色烟丝从缝隙钻出,还没来得及散开,就被蓝光压回碎片里。迦尔姆闷哼一声,骨刃脱手落地。
“这是什么……”
白月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的“月”字正在发光,锁骨间的残月则一阵阵发热。一个陌生的词从那阵热意里浮上来。
“锚定。”
她说出它时,走廊里蔓延的冰霜随之停住。
迦尔姆半跪在冰中,抬头望着她。晶石已经碎成数块,黏在他手上的黑线迅速退去。他的脸色灰白,仿佛直到这时才感到疲惫。
“祈尔米修罗……”他低声说。
“我不是祂。”
白月霖松开手。腿上的冰没有继续攀升,也没有立刻融化。
“我是白月霖。”她喘了一口气,“岚烜的妹妹,深蓝之海的公主。”
她停了一会儿,才说完最后一句。
“也是祈尔米修罗选中的继承人。”
迦尔姆看着散落在地的晶石。窗外又一次亮起火光,他脸上的旧伤随之忽明忽暗。
“你为什么不杀我?”
“你有很多次可以把刀翻过来。”白月霖摸了一下颈侧的伤口,指尖沾到一点血,“有一次不是你动的手。我分得出来。”
冰层从迦尔姆腿上退到脚踝,只够他勉强站起。骨刃仍钉在原处。
“我不会跟你走。”白月霖说,“外面有学院守卫。把手放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,再告诉他们伏兵藏在哪、污染从哪里来。”
迦尔姆低下头。许久,他将双手抬到胸前,转身朝楼梯口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停下来。
“王曾经把我从雪里捡走。”他说,“如果连那件事也是假的,我不知道这一千年算什么。”
“那件事可以是真的。”白月霖靠着墙,“不代表他后来告诉你的每句话都是真的。”
迦尔姆没有回头。他扶着结霜的墙,一步步走向楼下守卫的喊声。
他的脚步消失在楼梯间后,白月霖才顺着墙滑坐下来。左腕的星线松开一圈,随即轻轻颤动。她抬手碰了碰,像在告诉另一端的人自己还醒着。
没过多久,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。
星璃娅转过拐角,先看见钉在地面的骨刃,又看见那缕被削断的银发。她蹲到白月霖面前,检查颈侧的伤口。
“差一点。”她说。
“那根线拉了我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见了吗?”
“墙挡着。”星璃娅托起她青紫的手臂,“我只感觉到线突然绷紧。”
白月霖看着她,慢慢弯起嘴角:“但我还是做到了。”
“做得很难看。”
白月霖笑出声,肋侧随即一痛,又皱着脸缩了回去。
星璃娅把她抱起来。白月霖的右肩碰不得,只能侧身靠在她怀里。金属残片仍攥在手中,幽蓝的光已经熄了。
窗外掠过一阵翅膀收拢的声音。琉玥落到庭院里,化回人形,左翼的羽毛缺了一小片。
“跑了几个。”她隔着破窗喊,“剩下的都扣住了,一个没死。”
星璃娅低头看向怀里的人。
白月霖已经闭上眼,呼吸很轻。掌心的“月”字暗了下去,锁骨间那弯残月却仍隔着衣领透出微光。
星璃娅抱稳她,沿着融霜的走廊向房间走去。